9月9号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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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是我活了25年以来最恐惧的一天。

凌晨4点半我房门被敲了好大一声,睁开眼惊醒望着门口,是家里进贼吗?还是有鬼?几秒的寂静之后,我听见客厅传来:“快点出来!爸爸吐很多血。” 心里慌了,立刻换了衣服,准备一切要送爸爸去医院。更衣的过程,我不时听到妈妈的哭声叫着爸爸爸爸,同时也听到爸爸的哀嚎。然后,我冲到客厅的画面竟是如此的震惊。妈妈抱着爸爸大哭同时帮他抹掉身上的血;爸爸的脸邹成一团,双眼痴呆很痛苦的在哀嚎。那时我从来没见过的爸爸。我的心慌了,抖着手叫着爸爸爸爸,然后赶快帮他换上衣服等待亲戚把爸爸搬上车,去医院。过程中,爸爸虽然哀嚎着(在我眼里他好像在哭),可是一直在挣扎不肯去医院。即使两个壮汉把他抬上车也用了五分钟的时间。我永远不会忘记那天在客厅的画面,我闻到了死亡的味道。

把爸爸抬上车之后,我赶紧踩着油门从吧生冲到马大医院,用了20分钟的时间。幸好当时是凌晨,车辆不多。过程中,我好害怕爸爸就这样失血过来而走了。然后一直提醒自己这时候要镇定,一定要镇定。

把爸爸送到了急症室。我和妈妈一直在外面等待。

早上8点左右,大医生终于来了。情况大概是,爸爸失血过多,需要输送五包血液。初步怀疑是肿瘤出血。目前最关键的事情是找出出血的地方,再止血。之后,爸爸被送去CT scan。可惜,CT scan找不到出血的地方因为它只能侦测到流动很快的血液,可是当时爸爸没有再出血。

后来医生说:“目前最好的情况是找到止血的地方,做Embolization帮他止血。成功止血之后,再过一阵子开刀把肿瘤拿出来化验,才知道接下来的该用怎样的化疗。可是你要知道化疗对胰脏癌的效果是很差的。他的survival rate只有两个月。”

两个月?两个月。当时我脑子一直重复两个月这两个字。在作文里头我们常说‘吓得双脚发抖’。请问有谁真正体会过双脚发抖?Yes,是我。当时候我只感觉到脚在发抖,不停的发抖。同时觉得很好生气,为什么当时主治医生并没有如实告诉我和妈妈爸爸的状况?爸爸还一直很乐观的面对,傍晚还积极去散步。为什么不说清楚?至少在剩下的时间里,我们可以再做多一点。我在急症室里流着泪,一直告诉他说:Nobody tell us about this! Doctor just told us HE IS SUSPECTED STAGE 4 CANCER but nobody confirm about this. 结果他很肯定地说: Is Stage 4。

早上十点左右,爸爸也送到了加护病房。现在只能做的是替他输血,希望他不要再出血了。

我通知了叔叔姑姑他们关于爸爸的状况。也同时告诉饼干关于爸爸的情况,因为我答应过她一定要update她。

整个下午爸爸一直在昏睡。间中醒来的时候一直讨水喝,可是他不能吃也不能喝。我只用用棉花沾水放在他的嘴唇。靠近他的时候会闻到一股凝固血液的味道从他嘴里散发。

晚上,饼干和一些亲戚来探望爸爸。可是大约在晚上9点左右,爸爸开始吐血,大概半包纸袋。后来他说要大便。可是大出来的不只是粪便,而且还带着浓郁黑色的血液。突然间,爸爸疯狂抽蓄,一直到抖动,他又失血过多。医生建议做embolization,用针筒从大腿那里打进去,再止血。不久,又说不建议做了的原因是blood pressure太低。甚至比早上那时候送去急症室再少一半。我心都凉了。亲戚一直叫爸爸加油,爸爸点头;妈妈哭着爸爸要撑着,我们在等他,他点头;饼干说等他好了之后带他吃榴莲,他点头。我知道,爸爸很努力很努力的撑着。

不稳定的情况一直持续要凌晨12点多。我们把亲戚赶回去,剩下饼干,我和妈妈在爸爸身边。整个晚上一直在提心吊胆,妈妈一听到心跳频率过低发出的信号,一直惊醒。同时也要顾着血包确保它有正常运作。三点半,饼干离开。留下妈妈和我守着爸爸。

两个晚上没睡觉真的好累,我只要闭上眼,坐着也能睡着。

六点多,护士和医生开始积极活动。帮爸爸换成人尿片的时候,还发现爸爸还是在出血。

星期五,早上十点多我回到Ara房间冲凉,小睡了一个小时,再回到医院。

这时候的爸爸血压恢复正常,妈妈终于放心了一些。我信息了颖,说:My dad might pass away anytime, please come if you’re free. 在这里我要对颖说声对不起,因为我从来没告诉你关于爸爸的状况。大约三点多,饼干又来医院看爸爸。

下午四点,爸爸开始呼吸困难。立刻叫护士开大氧气,爸爸还是不断喘气。机器显示Oxygen level很低(正常人是160,而他一直维持在70左右)。我们握着爸爸的手,一直叫他加油,不要放弃,要撑着。机器显示心跳频率不断下降,从90多跌到了40多。

过了十五分钟,饼干着指着机器说:“是不是坏了?” 一看心跳变0了。

我喊了护士叫他来看。

医生翻了爸爸的眼皮,然后拿着听筒在检查。

“Is he gone?” 我问。

他点头。

我妈妈失去了她的支柱;而我永远失去了爸爸。我抱着妈妈,妈妈说:“我以后就孤零零一个人了。” 而我说:“你还有我。”

2016年9月9号,下午4:28pm

留下眼泪,留下遗憾,留下未完成的全家福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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